第36章 混乱

2027年9月10日，上午六点半。

灾难发生第86天。

雨停了三天，空气里的霉味终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湿土翻开后的那种涩腥味儿，像旧书泡水后又晒干，缝隙里还藏着点甜腐的余韵。风一吹，先觉得凉快，紧接着就腻得慌，仿佛在提醒所有人：这点好天气，不过是昙花一现，靠不住。

于墨澜蹲在棚子角落，低头仔细擦拭着一把短柄斧。这是前几天从废弃的工具棚里顺来的，昨晚他用砖块一点点磨过刃口，现在亮得发冷，映出他疲惫的脸。他擦得慢，每一下都顺着刃口来回，像在跟这把斧子低声交谈：还得靠你多撑几天啊，老伙计。

棚外，操场上的泥地还没完全干透，表面结了薄薄一层壳，踩上去先是“咔”的一声脆响，然后脚就陷进去，泥水死死吮住鞋底，拔腿时发出“啵”一声闷响，像泥巴在不情愿地抱怨。

林芷溪坐在稻草垫子上，专心缝补着一件雨披的接缝——这是他们上次进县城从商场里翻出来的，布料还算结实，就是线头开了。她用细针慢慢穿梭，针脚密密麻麻，像给这层薄薄的保护多加一道保险。

小雨跪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把几包蛋黄派往背包侧袋里塞。那蛋黄派是上次进城从超市最里面的货架上掏出来的，还没过期，包装鼓鼓的没漏气。她塞得认真极了，生怕一不小心压碎了，塞好一包就抬头瞄爸妈一眼，像在求个肯定。

“爸，放这儿行不？好拿吗？”

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试探，怕吵醒外头那些早起干活的人。

于墨澜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勉强扯了个笑，点点头：“行，就放那儿。饿了随时能拿出来吃。”

他把斧头用块破布仔细包好，塞进包底，又背起大包掂了掂分量——沉得很，但还扛得住。这些天来回进城翻东西，早就摸出门道了：吃的永远最少，工具和保暖的占大头。衣服鞋子压根不缺，商场里货架倒了一地，羽绒服、冲锋衣、厚袜子、雨披、登山鞋扔得到处都是，好点的还能穿好几年。他们就挑最实用的，层层叠穿，又暖又不笨重。真正缺的，从来不是穿的，是吃的，是干净水，是明天还能不能睁开眼睛。

林芷溪把针线收好，低声说：“雨披补好了。小雨这件有点短，先凑合着穿吧。城里多的是，等下次再换件大的。”

她又往小雨鞋里塞了双厚袜子，动作轻柔：“冷了就多套一层，别硬扛。城里袜子多得是，管够。”

小雨晃晃脚，鞋子有点紧，但脚底暖和了：“妈，我不冷。真的。”

外头，人声渐渐热闹起来。

操场中间，王婶的大锅己经咕嘟咕嘟响着。粥味淡得几乎闻不着，只剩一股玉米面馊掉后的涩味。新来的那些人起得最早，挖排水沟的挖沟，补棚子的补棚子；女人们在收晾的衣服，孩子们被大人捂着嘴不让哭出声，可脚步声还是乱哄哄的，说话时眼睛老往仓库那边瞟。

偷东西那事儿己经过去五天了。

表面上没人再提，可谁心里没数？那个女人被关了两天，放出来后一首低头干活，身体越来越差。孩子跟在她屁股后面，再没敢大声哭。老刘庄的本乡人看新来的，眼神都紧着；新来的干活也老凑成一堆，小声嘀咕，像在盘算着别的出路。

于墨澜这几天谁也不掺和。

守夜的时候，他就多往北边国道上瞄几眼。那路早烂得不成样子，坑里的黑水退了些，剩下一层厚厚的泥浆，像一个个张开的黑洞。

马师傅还是天天摇那台老收音机，沙沙响，偶尔蹦出几句北方重建带的模糊消息。

于墨澜不信。他打定主意要去中原——那里平原广，粮仓多，五百多公里，绕小路走，一个月咬牙也能到。

早粥的队伍排得老长。

王婶舀粥时手一抖，低声跟老连嘀咕：“面又少了一袋，袋口让人划了口子。”

老连没吭声，脸沉得像乌云压顶。

于墨澜端着三碗粥回来，粥一凉就涩得齁嗓子。他蹲下身，对林芷溪低声说：“今晚走，别再拖了。这里快撑不住了。”

林芷溪没显出惊讶，只轻轻点点头：“我也正想跟你说呢。昨晚又听见有人往仓库那边摸，新来的那几个，眼神不对劲，总觉得他们在憋着什么。”

小雨听见，抬头小声问：“爸，我们去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