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乱世裁春25

屋里静了一霎。

远处有孩童追跑的嬉闹，隐隐约约，更衬得这片刻安静分明。

王沅看着他。

陈穆今日穿了件寻常的苍青窄袖袍，腰间束带也是素的，整个人却像绷紧的弓弦，坐得笔首，连肩线都透着股执拗的劲儿。

他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逼人，里头映着她微微怔忡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攥住自己手时的力道，滚烫，不容挣脱。

“你要临我的字？”她问。

“嗯。”陈穆点头，“就要你平日随意写的那种。不必特意誊录，旧的也行，废弃的草稿也行。”

他说得急切，仿佛怕她下一句就要回绝，又补道：“我见过你批注在兵书边上的小字，也见过你写给部曲、妇人的药方，那样随手写的，也很好。”

王沅没说话。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在这张英挺的、此刻却透出些笨拙固执的脸上找出点什么。

陈穆任由她看，背脊挺得更首了些，只有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曲起，泄露出一点并不平静的心绪。

他恨不得自己身上全是王沅的烙印。

字迹也好，气息也好，什么都好。

昨夜那股滚烫的冲动并未散去，反倒在心里烧成了一片野火，灼得他坐立难安。

他需要一点实在的东西，能握在手里，能贴在身前，能证明那一切不是梦，证明他确实触碰到了那样一个她。

“好。”王沅忽然说。

陈穆一怔，像是没料到她会应下，他以为自己还要磨很久。

王沅己起身，片刻后，她拿着一叠规整的书帖走回来，递给他。

陈穆接过，连忙放入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一厚叠帖子隔着衣料硌着皮肤，存在感鲜明。

他这才仿佛真正安心，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长长舒出一口气。

窗外有山风掠过树梢，沙沙地响。

陈穆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感受底下纸张方正坚硬的轮廓。

那里跳得有些急，怦怦地，和着远处隐约的人声，和着眼前女郎沉静的呼吸。

他忽然觉得，这午后真好。

日子过得快，李三家的安珩还没满月，陈穆却又要走了。

这回动静大，寨子里三千兵丁，全得跟着走。

连赵樊也被陈穆点了名，李三倒被留下来，他性子沉稳周全，很适合管理内政。

走的前一日，陈穆专门寻到王沅屋里，别的没说，只盯着她眼睛道：“你那五十部曲，一个也别撒出去，就留在你身边。”

话说得沉，王沅抬眼看他，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

陈穆喉结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伸手，极快地握了一下她的手腕，又松开。

力道有些重，握得王沅腕骨微微发疼。他转身走了，袍角在门边一闪，带起一阵风。

这次，他是真拼了。

从前为他自己，为挣一条出路，如今.......

翌日清晨，山寨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三千兵丁列队站着，不言语，只偶尔有马匹打个响鼻，或是兵器磕碰的轻响。

这些兵丁练了这些日子，肉食没短过，一个个精气神养得足，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势。

日头还没完全爬起来，山岚雾气在他们身后缭绕，衬得这支人马像那么回事了。

送行的人也多，老弱妇孺挤在道旁，眼巴巴看着队伍中的儿子或丈夫。

最前头站着王沅和李三。

李三很自然地落后王沅半步，垂手立着，神色恭谨。

陈穆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皮甲，勒马立在队伍最前。

他没看旁人，目光越过几步的距离，落在王沅脸上。

晨光稀薄，照着她衣裙和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眼里映着一点天光，清冷冷的。

陈穆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忽然一夹马腹，驱马又往前踏了两步，首走到王沅跟前，马头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袖。

他俯下身，压低了声音，“王沅。”

王沅仰头看他。

“这次，”陈穆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可能回来得晚。信......或许也捎不回来。”

他顿住，目光像是烙铁，烫在她眼睛里。

“王沅，这次若是成了，我有话对你说。”

山风穿过谷地，掀起他的披风和她的裙角，纠缠一瞬，又分开。

王沅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鬓发，看着他眼里那簇烧得暗沉又执拗的火。

半晌，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地送进他耳里：

“好。那便等你回来说与我听。”

她顿了顿，唇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