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晚途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着老江单薄的身子往骨缝里钻。

他枯瘦的手攥着检查单，“尿毒症”三个字被汗水浸得发皱，

旁边还叠着张更刺眼的——淋病引发的尿道狭窄，必须做尿道扩张术才能缓解排尿困难。

“江大爷，这手术得家属签字。”

年轻医生的声音第三次响起，指尖在知情同意书上敲出轻响，

“术后得有人盯着尿量，还得帮忙换尿袋，您一个人不行。”

老江喉结滚了滚，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医生，我……我一个人过，没家属。”

“您再想想！”医生往前探了探身，语气急了些，

“子女、配偶，哪怕远房亲戚也行！这手术有风险，没人签字我们不能动刀。”

老江的头垂得更低，稀疏的白发遮住了脸。

这话他听了半个钟头，耳朵都快磨出茧子，可每次想开口，喉咙就像被堵住。

首到医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没有家属做不了手术！您懂吗？

我还有20几个病人！早上都跟你说了让你联系家属，现在都快要中午了！

您到底有没有老婆、有没有孩子？”

空气静了几秒，老江才从喉咙里挤出细若蚊蝇的一句：“有……”

“那叫他们来！不管哪一个，签字、术后伺候，缺一不可！”

医生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老江却突然红了眼，浑浊的眼泪砸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就一个人……跟她们分开几十年了，没联系了。”

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突然砸进脑子里。

那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没文化没手艺，只在工地搬砖打零工。

很平常的一个晚上下班后，路过城郊的林间小路，

撞见个姑娘蹲在地上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女孩子叫苏婉，后来成了他老婆。

她那天低血糖犯了，兜里没带糖，是他把仅有的半块巧克力递过去，又扶着她慢慢走回了家。

他至今想不明白，苏婉那样白净、温柔看着就像读过书的姑娘，怎么就迷上了他。

她背着父母偷出户口本，跟他领了证，租了间十平米的小平房当婚房。

刚开始是真甜，苏婉会把热好的饭菜端到他手上，会在他累得倒头就睡时，轻轻给他擦脸。

也确实因为对苏婉正是充满新鲜感的时候，

后来双胞胎出生，日子紧了些，可苏婉从没抱怨过。

江景明也生出过一种此生美满的感觉……

可能因为得到的容易才不会珍惜！

转折点是比特币。

他听工友说这东西能赚钱，抱着赌一把的心思，把攒下的几万块全投了进去，

没成想真撞上了狗屎运，经过几年翻了几千倍，一下子有了“小目标”。

钱一多，人就飘了。

他不再去工地，每天跟以前的工友泡在洗脚城、KTV，听着他们“江总”“江总”地喊，骨头都轻了。

苏婉打电话来，问他能不能多给五百块，说孩子太小了，只吃饭营养不够，得买奶粉，

两个孩子也瘦得厉害，她一个人还带不过来，想请个保姆。

他当时正搂着洗脚妹唱歌，不耐烦地吼：

“我挣钱不辛苦？你就带两个孩子在家，哪那么多事？”

最后甩了几百块过去，把电话挂了。

连双胞胎五周岁那天，苏婉提前三天就跟他说，想带孩子去拍张全家福，再买个小蛋糕去欢乐谷玩一天。

他嘴上应着，转头就忘了——那天他包了个卡座，跟兄弟们从下午喝到半夜，

手机里苏婉发来的十几条消息、二十多个未接来电，他一条没回，一个没接。

首到凌晨醉醺醺地回家，看见苏婉抱着两个己经睡着的孩子坐在沙发上，地上放着块没拆封的廉价奶油蛋糕，

孩子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口水，苏婉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他只说了句“蛋糕放坏了”，就抱着孩子进了屋。

他当时只觉得烦，骂了句“矫情”，倒头就睡在了客厅沙发上。

他嫌苏婉土，嫌她只会说柴米油盐，嫌她打电话总提钱。

兄弟们都说了自己太惯着苏婉了！

一个月五千怎么了？当初江总一个月只赚五千才给她三千，现在一个月五千还天天不够！

江景明觉得兄弟们说的对，女人就是不能惯！

自己不让糟糠妻下堂己经很有良心了！居然还敢跟自己甩脸色！

外面的女人多好啊，穿得光鲜亮丽，嘴又甜，只要给点钱，就会捧着他说“江哥你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