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黎明之前，心灯长明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那白色很淡，淡得像是画在宣纸上的一笔清水，稍不注意就会忽略。

但那些一夜没睡的人，都看见了。

杨戬从山石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三尖两刃刀还插在身旁，刀身上凝结的夜露，在晨曦中闪着细碎的光。

他低头看着那些露珠，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早晨起来，总会用手指沾一点叶子上的露水，轻轻点在他额头上。

“二郎啊，这是天上的水，能洗眼睛。多沾点，眼睛就亮了。”

杨戬伸手，从刀身上沾了一点露水，点在自己额头上。

凉凉的，润润的。

他笑了。

三万年来，第一次，在早晨笑。

哪吒不知什么时候翻过身来，仰面躺着，望着天。他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是哭过的样子。

但他没有哭。

只是望着天，望着那越来越亮的天际。

“杨戬。”

“嗯？”

“你说，人死了，真能变成星星吗？”

杨戬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你见过？”

“见过。”

哪吒没有再问。

他知道杨戬说的“见过”是什么意思。

那些死去的人，在活人心里，就是星星。

永远亮着，永远在。

李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增长天王也跟着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他身后。

李靖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眼里的血丝，看见他嘴角的干裂，看见他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去睡会儿。”

增长天王摇头。

“睡不着。”

李靖没有再劝。

他自己也睡不着。

墨璃依旧坐在那三十六具尸体前，一动不动。

天快亮了，那些人就要被运走了。

她得看着，看着他们离开。

这是她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雷震子的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那个“够了……够了……”的笑容。

墨璃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那脸，己经凉了。

但那个笑容，还是那么灿烂。

“雷震子，你放心。”

“墨家，不会断。”

“机关兽，还会再造。”

“下一次——”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替你，多杀几个。”

泰山脚下，周大根终于从石头上站起来。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胳膊，扭了扭酸痛的脖子，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那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草叶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馒头香。

馒头香？

他顺着香味望去，只见那个断臂的老农，正推着一辆独轮车，一步一步往这边走。

车上，放着满满一车馒头。

热气腾腾的馒头。

周大根愣住了。

老农走到他面前，停下，用那只仅剩的手，从车上拿起一个馒头，递给他。

“吃。”

周大根接过馒头，烫得他在两手之间来回倒腾。

老农看着他那样，笑了。

“刚出锅的，热乎着。”

周大根咬了一口，那馒头又软又香，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

“老哥，你这是……”

“蒸了一夜。”老农说，“想着你们打完仗，得吃点好的。”

周大根低头看着那个馒头，看着那白白的、软软的、冒着热气的馒头——

他忽然想起，昨天那个馒头，也是这个老农给的。

昨天一个，今天一车。

这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头，蒸了一夜馒头，推了一夜车，就为了让他们吃口热乎的。

周大根的眼泪，差点下来。

他使劲咬了一大口馒头，把眼泪和馒头一起咽下去。

长江边上，老梁从礁石上爬起来，狗剩还趴在那里睡。

老梁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沾着的泥土和血痂——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狗剩的肩。

“小子，醒醒。”

狗剩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老梁，咧嘴一笑。

“梁叔，早。”

老梁点点头，望向江面。

江水依旧在流，依旧那么急，那么深，那么无情。

但此刻，在晨曦中，那江水泛着淡淡的金光，看起来竟然有点……温柔。

“梁叔，今天干啥？”

老梁想了想，说：“接着拉船。”

“还拉？”

“还拉。”

“敌人还会来？”

“会。”

“那……”

老梁转过头，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那一点疑惑，那一点害怕，那一点坚定——

“敌人来了，再打。”

“敌人没来，就拉船。”

狗剩愣了一会儿，点点头。

“懂了。”

秦岭深处，陈山从白虎墓前站起来，腿己经麻得没有知觉了。他扶着身边的树，慢慢活动着，等那阵麻劲过去。

那个瞎眼的铁匠，还坐在石头上。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朝着陈山的方向。

“陈兄弟，天亮了？”

“亮了。”

铁匠点点头，站起身。

“那俺回去了。”

“回去干啥？”

“生火。”铁匠说，“炉子得烧起来。”

陈山愣住了。

“炉子？”

“嗯。”铁匠说，“今天还得打刀。”

陈山望着他，望着那双瞎了的眼睛，望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望着那佝偻却倔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