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出门

2027年6月24日，上午九点十二分。

于墨澜站在玄关。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林芷溪和小雨站在客厅阴影里，两人都穿了两件外套。这几天降温快，湿气顺着墙缝往里钻，屋里阴冷得像个地窖。

“去附近那个大超市。”他声音压得很低，嘴里有点发涩，“转一圈，没有就回。”

林芷溪点头，没说“小心”，只把背包递给他。那是他以前出差用的旧包，拉链有点卡。包里塞了两条化肥编织袋，雨衣叠在最上层。

于墨澜嗯了一声。出门前，他又检查了一遍门锁，把备用钥匙留给林芷溪：“听见敲门三长两短才是我。”

林芷溪把门推上。锁舌弹出的声音很脆，把最后一点安全感切断在门内。

楼道里没灯。

积水退了，留下一股浓重的霉味。每走一步，鞋底都能感觉到地面那层黏腻的湿滑，不是水，是某种沉淀下来的胶质。

手电光束晃动。墙皮大片脱落，露出灰白的水泥底子，上面爬满了黑色的霉斑，像扩散的皮肤病。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碎了一半。风从豁口灌进来，带着股腥臭。那是下水道反涌的污物混合着腐烂植物的味道。

他推门出去。

天光死灰，云层压得极低，仿佛抬手就能摸到那层湿漉漉的棉絮。地面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水洼，倒映着灰色的天空。

小区里死寂。几辆车的后备箱盖大开着，像张着的嘴，里面空空荡荡，连备胎坑里的垫子都被扯走了。中庭空地上，昨天那些物资纸箱己经泡成了褐色纸浆，几包压缩饼干的包装袋陷在烂泥里，露出里面发黄的碎渣。

出了小区，马路上更空。

水退后的街道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路边的绿化带倒伏了一片，树枝折断，挂着各种垃圾：塑料袋、破布、还有只断了鞋底的运动鞋。

共享单车倒成一片，红蓝电线从被掏空的电池仓里拉出来，拖在地上，像死去的血管。

空气里有股明显的焦味，不远处应该还在烧着什么，烟气沉在低空散不掉。

于墨澜贴着墙根走。

路上偶尔碰到几个人，都佝偻着背，护着怀里的包。没人抬头，没人对视，只有急促的脚步声交错而过，大家都像受惊的老鼠。

走了十五分钟，到了那家大型超市。

招牌歪了一半，铁皮在风里咣当作响。停车场的车大多门窗大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正面的落地玻璃全碎了，地上满是亮晶晶的玻璃渣，混着污泥。

门口蹲着两个男人。一个叼着灭了的烟头，眼神发首；另一个手里拎着根螺纹钢，一下一下敲着路边的栏杆，当、当、当，声音单调刺耳。

于墨澜没停步，压低帽檐，径首绕向侧面的卸货区。

铁闸门被撬开了一个口子，卷曲的铁皮边缘锋利。他侧身钻进去，羽绒服发出“嘶啦”的摩擦声。

里面是绝对的黑。

那股馊味瞬间裹上来——烂菜叶、发酵的面粉、变质的血水，在密闭空间里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他打开手电，用手捂住光头，只让光从指缝里漏出一点。

脚下全是积水，漂着油花和垃圾。

米面区的货架空了大半。地上洒了不少米，泡在脏水里发白发涨，像蛆。他蹲下身，手伸进货架最底层的阴影里摸索。

指尖触到了塑料袋的质感。

拽出来，是一袋五公斤的大米。包装袋破了个口子，漏了一部分，剩下的米粒也是潮的。他捏紧破口，把米袋塞进背包最底层。

又在另一层摸到两袋挂面。一袋湿透了，硬得像砖头，另一袋还好。

调料区只在角落捡到半瓶生抽。罐头区运气好些，在货架底下的缝隙里抠出三罐午餐肉，两罐豆豉鲮鱼。铁皮罐头上全是灰，滑得抓不住。

蔬菜区全烂了。一堆发黑的白菜散发着恶臭，苍蝇成群地起落，嗡嗡声在空旷的超市里回荡。

背包沉了，勒着肩膀。

他没敢多留，关掉手电，从侧门钻出来。门口那两个男人还在，那个拿螺纹钢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漠，没动。

回程经过一家小药店，卷帘门半拉着。

里面被翻得底朝天，柜台玻璃碎了一地，药盒满地都是，被人踩扁了，药片碾成粉末混在灰里。

他在角落的抽屉缝里翻找。找到半板布洛芬胶囊，一瓶没开封的酒精棉球，还有一卷沾了灰的绷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