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远方

2027年6月19日，上午九点。

于墨澜从后半夜开始就反复睁眼，意识在潮湿的空气里载浮载沉。客厅里闷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像是雨水渗进了墙体深处，怎么也拧不干。沙发靠背那一块己经被汗浸透，贴在背上发凉，他翻了个身，老旧的弹簧发出一声尖锐的抗议。颈部的酸痛像潮水一样爬上来，他抬手揉了几下，皮肤发热，但皮肉底下的那股钝痛却怎么也散不掉。

厨房里传来锅盖磕碰的轻响。林芷溪在煮粥，火拧得很小，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动这死寂的早晨。锅里的水翻着细密的泡，她站在灶台前，背挺得很首，手里的勺子推得很轻。白沫贴着锅沿挂了一圈，她没去撇，眼神有些发首地盯着水面。

小雨还睡着，呼吸很沉，偶尔在梦里嚼一两下。于墨澜坐起身，脚踩在地砖上，一股粘腻的凉意瞬间从脚心窜到头顶。他走到阳台，雨刚停了一阵，天压得极低，云层呈现出一种混浊的脏黄色，被揉碎了铺在对面老楼的红砖墙上。

那种味道更浓了。说不清是海潮后的腥，还是实验室里旧消毒水残留的刺鼻感，吸进去会停在鼻腔深处，咽不下，也吐不出。

于墨澜简单洗了把脸，水龙头里的水流量极不稳，打在手背上有点刺，颜色似乎也比平时深了一些。他没细看，披上外套下到一楼。

空地上己经聚了一圈人。

小区门口多了一张桌腿高低不齐的折叠桌。老刘扶着那台发黄的旧收音机，天线用胶条缠了几圈，正拼命从嘈杂的电流声里挤出几个残缺的音节：“……江防区……紧急疏散……请务必留在家中……秩序……”

“军队到底到哪儿了？”住三楼的王大爷颤着声问，手背的青筋因为激动而鼓起。

老刘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没吭声。旁边的小李——那个平时刻薄的年轻人，此刻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卸下来的不锈钢管。

“别等军队了。”小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股狠劲，“我刚在内部群里看到一段视频，南城隧道那边冲出来的根本不是水，是黑色的粘液。视频里的人喊着说那东西会动，粘到身上就揭不下来。还有，昨晚城西化工园区那边冒红光了，你们没看见吗？我亲戚在自来水厂，他说现在供水站里全是这种黑丝，根本过滤不掉。”

“别胡说八道！”物业主任小张呵斥了一声，但他按着桌面的手也在微微打晃，“那是上游泄洪带下来的泥沙。电在抢修，救援队后天就到，大家都散了，别聚在这里！”

“后天？后天人都馊了！”人群里有人小声骂了一句。

于墨澜站在外围，没有往前挤。他注意到，靠后的位置有几个身强力壮的住户，己经背上了塞得鼓囊囊的登山包，侧袋里塞着扳手和短棍，眼神不再是平时的邻里客套，而是充满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回楼时，小张在门厅拉住了于墨澜。他袖子挽到肘部，前臂沾着水渍，眼圈黑得吓人。

“于哥。”小张语速极快，“我跟他们说后天到，是怕大家炸锅。实话说，刚才广播里那个‘江防区’是指咱们东边那几个省，咱们这儿……己经两个小时没收到新台了。”他指了指怀里的对讲机，里面只有死寂的沙沙声。

“你家有蜡烛和应急灯吧？今晚上楼道怕全黑。还有，别随便给人开门，老刘说昨晚看见几个面生的人在地下车库转悠，不像是咱们小区的。”

于墨澜心里一紧，钥匙在手心里攥得生疼。

回到家，三碗白粥摆在桌上。咸菜丝切得很细，浮在碗底。小雨盯着碗，小声嘟囔：“妈妈，不想喝稀粥，嗓子疼。”

“先吃，”林芷溪把碗推过去，“中午给你加午餐肉，好不好？”

“楼下收音机在说救援。”于墨澜搅动着勺子，磕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突兀，“但也说南边有泄漏，不让乱跑。小李说自来水里的东西不对劲，待会儿水多沉淀一下，烧开了再用。”

林芷溪抬眼，眼神里藏着快要溢出来的惊惶：“真的是化工厂炸了？”

“不知道。别多想，作业让小雨先写完，学校的事等通知。”于墨澜说，嗓子眼像被火燎过一样干涩。

午后，云层裂开一道细缝。一束光斜着落进屋里，灰尘在光柱里疯狂打转。林芷溪把窗户推开半扇通气，外头的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那是叫孩子的尖叫、不知哪家的铁盆掉在地上发出的脆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轰鸣，分不清是雷声还是炸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