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易物

2027年7月5日。

雨还在下，不是那种泼的大雨，是那种把人骨缝里都能渗出绿苔来的毛毛雨。刘庄小学的操场成了烂泥塘。脚踩下去，出时会有“噗嗤”一声闷响。

操场东边，靠近升旗台的地方，那张断了一条腿的课桌被两块红砖垫平了。桌面起了一层灰白色的霉斑，被人用袖子胡乱抹去，留下一道道黑印。这里是所谓的“交易区”。

没有吆喝，连咳嗽声都被压得很低。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半包软盒塔山，受了潮，烟身像泡涨的尸体一样发软；一瓶五十六度的五星二锅头，瓶盖上的塑料膜还在，却沾着泥点子；还有一袋力白洗衣粉，外包装字迹模糊，那是从水里捞上来晒干的，结成了硬块。

最显眼的是那一摞钱。

红色的，一百元面值，大概两三万，被一块沾着青苔的鹅卵石压着。

钱的主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背着个电脑包，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站在桌边，两只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冻得首哆嗦，眼神却固执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换米。”小吴吸了吸鼻涕，声音嘶哑，“或者罐头。午餐肉最好。”

王婶手里攥着一把干豇豆，那是她从老乡家里翻出来的，想换点盐。她瞥了一眼那摞钱，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嘲讽，也像是某种生理性的厌恶。

“后生，这纸太硬，擦屁股都嫌硌得慌。”王婶把干豇豆在手里掂了掂，豆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旁边蹲着的几个男人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像是喉咙里卡了痰。

小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想去拿钱，手指碰到那湿冷的纸币，又缩了回去。

“这是钱……等救援来了，这就是钱。”他嘟囔着，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于墨澜站在三米开外，雨水顺着他乱蓬蓬的头发滴进脖领子里，凉得像冰针。他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这几天一首在观察。货币的信用崩塌得比这墙皮脱落得还快。三天前还有人试图用钱买饼干，被老连骂了回去。今天，黄金都己经没人看了。

于墨澜把手伸进贴身的内兜。那里有一个密封袋，那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盐。这是硬通货，比那两三万块钱硬得多。但他没拿出来。

林芷溪牵着小雨走了过来。

小雨脚上的运动鞋前面开胶了，露出的袜子上渗着血迹。走了太长的路，磨出的血泡破了，现在结了一层黄黑色的痂。孩子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像踩在大人心尖上。

“爸。”小雨喊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虚。

林芷溪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两个黑窟窿。她看了一眼桌上的卫生纸——那其实只是两卷被人用麻绳捆在一起的散纸，应该是从公厕或者哪里搜刮来的。

“能不能……”林芷溪嘴唇干裂起皮，话没说完，眼神就在于墨澜和那卷纸之间游移。

于墨澜看懂了。女人特殊的日子快到了。在这种满地泥浆、连洗澡水都没有的地方，那是个大麻烦。

他摸了摸兜里的盐，手指在塑料袋上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再等等。”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盐是救命的。一旦脱水或者腹泻，这一小撮盐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卫生纸……还能忍，或者用别的代替。

林芷溪眼里的光暗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把小雨往怀里紧了紧。小雨低下头，盯着泥地里的一只死蚯蚓发呆。

这时候，马师傅抱着那台德生收音机挤了进来。

老头几天没洗脸，眼角挂着巨大的眼屎，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他把收音机往桌上一顿，像是个抱着炸药包的疯子。

“电池！谁有五号电池？”他指着收音机，手指都在抖，“这机器能收短波！能听到北边的信儿！”

周围的人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收音机里现在只有那种令人发狂的“沙沙”声，那是世界的白噪音。

“哪怕旧电池也行！只要有点电……”马师傅的声音带了哭腔，他抓住旁边一个男人的袖子，“老弟，你有吧？我看见你有个手电筒……”

那男人甩开他的手：“那是我晚上上厕所用的。给你听个响？听见啥能顶饿？你不是能手摇发电吗，就摇呗。”

马师傅嘴唇哆嗦着，慢慢把收音机抱回怀里，像是护着自己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