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运单

2027年6月17日，周三。

屏幕右下角的数字跳到20:47。

于墨澜盯着Excel表格里那个标红的差额，三百西十块。他把鼠标推开，指关节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搓动，搓出一条灰黑色的细泥。那是混合了汗水、灰尘和死皮的产物。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己经停了半小时。空气不再流动，隔壁工位垃圾桶里没扔的红油面皮，还有不知谁脱在桌底下的运动鞋散发的脚气，在闷热中发酵，黏糊糊地往鼻孔里钻。

他没动，只是把领带扯松到第二颗扣子。衬衫领口那一圈己经被汗浸得发硬，磨着脖子上的肉，刺痒。

他从抽屉最底层摸出那张手写的运单清单，纸张摸上去软塌塌的。上面用红笔标了几行：退货、破损、赔付，字都不多。他把它折了三折，塞进公文包最贴身的夹层里。公文包的拉链有点涩，他拉了两下才合上。

手机屏幕亮着，物流群里的消息一条顶着一条往上冒。

“司机说堵在高架，动都不动。”

“客户又在催，说是生鲜要坏了。”

“这单赔多少？老子不想干了。”

他看了几秒，把屏幕按灭。桌面那只计算器显示屏里还残着一串数字，灰蒙蒙的液晶体，他伸手按了清零。

电梯下行。轿厢壁上的不锈钢映出他变形的脸，眼袋浮肿，眼白上挂着几条红血丝。“文明乘梯”的小牌子边角卷起，露出下面发黄的干胶，像块撕了一半的膏药。

负二层，地下车库。

这里积着水，梅雨季返上来的潮气压在地面上，散不开。空气里全是旧机油和发霉混凝土的味道。鞋底踩在环氧地坪上，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他那辆帕萨特停在C区角落，车身落了层灰壳，只有门把手那一块被摸出了亮色。他抹了一下车门，指腹立刻染成灰白。

坐进驾驶位，座椅中间塌下去一块，两侧的海绵却硬，顶着骨头。裤腿贴在人造革上，闷热瞬间裹上来。他往后挪了挪腰，找了两次，没找到合适的支撑点。这腰疼是老毛病，阴雨天就往骨头缝里钻。

拧钥匙。发动机干咳了一声，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抖动起来。地下信号不好， 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响，电流声很大，女播音员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膜，听不真切。

“……气象台发布雷电黄色预警……市民请注意……小行星2026-HY7将于今夜掠过地球，无撞击风险……”

他把音量拧到最低。车厢里只剩发动机低沉的喘息。

出库坡道很长，他踩着油门往上爬，车头微微抬起。出口的闸杆抬起又落下，动作迟钝，像条疲倦的手臂。

校门口的伸缩门只开了一条缝。

保安老赵坐在岗亭阴影里，那一剪子轮廓像贴在玻璃上的剪纸。他手里夹着烟，烟灰长长的一截，颤巍巍地落在他深蓝色的制服裤子上，他也懒得拍。看见车灯，他没起身，只把那只手懒洋洋地挥了挥，他知道这人是老师家属，总是把孩子留在学校到很晚。

操场空空的，路灯把单杠的影子拉得极长。于小雨坐在花坛边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画纸。她没背书包，粉色书包放在脚边，带子拖在脏地上。她的鞋后跟一下一下磕着立面，发出很轻的“笃、笃”声，鞋底磨出一点白灰。

看见车，她跳起来，书包在背上重重颠了一下。

“爸。”

她跑过来，气还没喘匀，带着尾音。

于墨澜降下车窗。外头的热气一下涌进来，带着柏油路白天烤出来的味。

“等久了？”

小雨摇头，手背抹了下额头：“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我妈先回家做饭了。”

他伸手推开副驾的门。车门“嘎吱”一声。

小雨爬上车，把安全带往胸前一拉，“啪”地扣上。动作熟练。

车上了环路，红色尾灯连成一条，刹车灯一亮一灭，像无数只充血的眼睛。前车排气管冒着热气，白烟在昏黄的路灯下散开，又被风吹走。

于墨澜盯着前车车牌，踩刹车，起步，再踩刹车，右腿酸麻。

后座上，小雨在讲画。

“老师说大海是蓝色的，但我在上面加了点灰色。”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掠过，明暗交替。她的眼睛干净，睫毛很长，像刚洗过。

“为啥？”

“因为可能有鲨鱼。”小雨低头扣着指甲。

他把视线收回到前车尾灯上，轻轻应了一声：“回去把鲨鱼画出来。”

推开家门，伴着油烟机轰隆隆的响声，厨房的热气从门口扑出来，带着炒菜的油烟味。锅里油星子炸开，溅在灶台边缘，留下浅黄的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