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0章 临渊羡14

晨曦的光，薄薄一层，从窗纸透进来，刚好落在琴弦上。

李延川俯身过来时，带起一阵风，沉水香混着刚睡醒的热气，扑面而来。

顾沅没动。

她甚至没抬眼，目光还凝在微微颤动的琴弦尾端，仿佛那点余韵比眼前的人更值得看。

“这曲子，”李延川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散漫，“你从哪儿学的？”

顾沅这才慢慢抬眼看他。

离得太近了，能看清他下巴上刚冒头的青色胡茬，还有眼底没睡够的血丝。

那张脸还是好看的，带着少年的不羁。

“小时候，”她声音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府里有个嬷嬷，是南边人，洗衣时会哼。听多了，就记住了。”

“洗衣时哼的调子……”李延川嘴角扯了一下，“你用九霄环佩弹这个？”

顾沅：“琴是器具，本就为了弹曲。”

李延川忽然笑了，他俯身望着面前的女子，想起他在宫宴上，当着皇兄的面，弹的曲子。

他问过秦云裳了。

她在以琴谈心。

他首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顾沅，你总是这样。”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晨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沉默的裂痕。

“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他背对着她，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恨也好，怨也罢，到你这儿，都轻飘飘的。”

顾沅没接话。

她伸手，轻轻按住了还在微微震颤的琴弦。

嗡——

最后一点余音也消失了。

屋里彻底静下来。

“李延川，”她忽然开口，连名带姓，叫得很平静，“你想要我怎样？”

窗边的人脊背僵了一下。

“哭哭啼啼，跪下来求你原谅？还是战战兢兢，每天看着你的脸色过日子？”顾沅站起身，夹袄的衣摆拂过琴案边缘，“我做不到。”

她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支刚才没戴上的白玉簪，在手里转了转。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

“我知道你恨。”她对着镜子，镜中的人也看着她，两双一模一样的杏眼，她声音很轻的，“恨我母亲，恨先帝，恨这世道不公。可李延川——”

“那些事发生的时候，我还未曾出生。”她笑了笑，那笑里没什么温度，“你让我怎么去背这个债？”

李延川猛地转过身。

他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让你背！”他声音提了起来，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顾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太轻了，轻得像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眼就散了。

“你只是不甘心。”她说，声音软下来，“李延川，你不甘心那些人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我。”

她走过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脸看他。

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她脸上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那张脸太年轻，也太干净。

“我们可以继续这样，”顾沅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恨你的，我过我的。相安无事，做一对表面夫妻。反正这京城里，这样的夫妻多得是。”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或者——”

“或者什么？”李延川盯着她。

“或者你试着，”顾沅斟酌着词句，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把我当成顾沅。只是顾沅。”

不是舒月的女儿，不是安王妃，不是任何情感的承载体。

只是顾沅。

李延川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别开眼，看向窗外。

院子里，扫洒的下人己经开始干活了，竹帚划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

新的一天，和过去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

“我饿了。”他忽然说，声音有点哑，“传膳吧。”

顾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对候在门边的青黛点了点头。

青黛如蒙大赦，赶紧掀帘子出去了。

早膳摆在外间。

简单的清粥小菜，配一碟刚炸出来的油条，脆生生的，还冒着热气。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

李延川吃饭很快，自小养成的习惯。

顾沅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连筷子碰到碗边的声响都轻。

吃到一半，李延川忽然夹了一截油条，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尝尝，”他说，眼睛没看她，只顾盯着自己碗里的粥，“厨房新来的厨子，炸这个有一手。”

顾沅看着那截金黄的油条，顿了顿，夹起来咬了一小口。

确实酥脆，里层又软，带着面食特有的香气。

“嗯。”她应了一声。

李延川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喝粥的间隙，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