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穆再一次出征那日,是来年的开春。
八万玄甲在城外校场列阵,鸦雀无声,只有旗帜猎猎作响。
他披着霜色的大氅,立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一张张沉默坚毅的脸。
最后,落在台侧。
王沅站在那里,一身天水碧的衣裙,外罩着银狐裘,素净得像是雪地里的一株青竹。
映雪紧紧挨着她,小小的身子挺得笔首,穿着量身定制的轻甲,腰间悬着一把更趁手的断刃,是陈穆去年冬日得胜归来亲手给他打磨的。
“爹爹。”映雪上前一步,声音尚带稚气,语气却沉静,“孩儿与阿娘,等您得胜归来。”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阿娘说,云都是汉家旧都,被腥膻占了百年。阿爹此去,是收复故土,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所为。孩儿为阿爹骄傲。”
陈穆蹲下身,大手用力揉了揉儿子的发顶,甲胄冰凉,触感粗粝。
“好小子。”
他声音有些哑,“在家记得为你阿娘分忧。”
映雪重重点头。
陈穆站起身,看向王沅。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成深深一眼。
王沅迎着他的目光,浅浅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那里面沉着太多东西,凝重、信任,还有一丝他熟悉的、属于她的坚定。
她微微颔首。
他转身,再不回头,翻身上马。
墨蹄踏雪,一声长嘶,惊破清晨的寒意。
“出发!”
玄色洪流,缓缓启动,朝着北方,朝着那片被异族铁蹄践踏了百年的土地,滚滚而去。
广陵城的政务,并未因陈穆的离去有半分停滞。
相反,更加繁重。
王沅坐镇府中,案头文书堆积如山。
北地新附城池的安置、钱粮调配、流民安抚、军械补给……桩桩件件,都需她过目定夺。
建康顾家的压力也如同跗骨之蛆,从未间断。
皇室几度下诏申饬,明里暗里指责广陵“擅启边衅”、“拥兵自重”,更有密信往来,试图联合北地残部,南北夹击。
这些,王沅都一一接下了。
她以惊人的耐心和手腕,或强硬驳回,或虚与委蛇,或釜底抽薪。
建康城内,关于小皇帝血脉的流言愈演愈烈,几大世家与顾家撕破了脸,兵戈隐约可见。
这潭水,被她搅得更浑了。
压力,便也分散了。
映雪下了学,常安静地待在母亲处理公务的书房偏角。
或是练字,或是看书,偶尔抬起眼,看着母亲时而凝神批阅,时而召见属臣商议,侧脸在灯下显得沉静而坚韧。
他开始试着为母亲整理散乱的文书,按照轻重缓急分门别类。
起初生疏,渐渐便有条理起来。
有些不太紧要的军报或民情摘要,王沅也会让他先看,再问他见解。
“阿娘,郢城请求增拨春耕粮种,但府库记录,去岁郢城粮仓并未如数上报存余。”十岁的映雪指着一条文书,眉头微微蹙起。
王沅从另一份舆图上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映雪觉得该如何?”
“应即刻派可靠之人前往核查账目与仓储。若属实,按需拨付,但需郢城守写下欠条,秋收后加息归还,以儆效尤。若虚报……”映雪声音清朗,逻辑清晰,“则需追究守吏之责。”
“不错。”王沅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教导的意味,“治理地方,恩威并施,账目清晰是根本。此事,便交给你督促郡丞处理,如何?”
映雪眼睛一亮,随即用力点头:“孩儿定当仔细。”
日子便在公文、谋算与对北地的悬心中流水般过去。
战报时好时坏。
云都城高池深,胡人经营百年,抵抗异常激烈。
陈穆用兵奇诡,却也免不了硬碰硬的消耗。
每一次伤亡数字传来,王沅捏着信件的手都会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镇定,只眼底的阴影深了一层。
整整一年又五个月。
那一日,秋阳明媚得有些晃眼。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广陵午后的宁静,驿卒浑身尘土,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声音嘶哑却带着冲破云霄的狂喜:
“捷报!大捷!主君攻破云都!胡酋授首!云都光复了——!”
声音传遍长街,片刻死寂后,是震天的欢呼,从府衙门口,潮水般蔓延开去。
书房里,映雪正在为王沅研墨。
闻声,他猛地抬头看向母亲。
王沅握着笔的手定在半空,笔尖的墨汁将滴未滴。
她慢慢地、慢慢地放下笔,站起身。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似乎想看清那平静面容下每一丝细微的波动。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以上是 江上望明月 创作的《快穿,帝王的白月光和心尖宠》第 156 章 第156章 乱世裁春62。本章内容来自 星河小说网,请支持江上望明月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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