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的喧沸渐渐沉淀下去后,广陵城迎来了一段黏稠的寂静。
城外的焦土被翻埋,血迹被雨水冲刷,只余下墙砖上深深的凿痕,像一道道新愈的伤疤,沉默地诉说着什么。
陈穆开始做两件事。一是发抚恤,二是招兵。
抚恤发得极其厚重。
寻常兵卒阵亡,朝廷惯例,不过几匹绢、些许钱粮,还要被层层克扣。
陈穆不。
他与王沅亲自核算,打开府库,阵亡者,按战前饷银二十倍发给其家,斩首有功者另算。钱、粮、布匹,一股脑儿送去。
若有父母年迈、子女幼弱者,每年另给米三石,首至父母终老或子女成丁。
消息传开,全城震动。
那些挂着白幡、原本凄惶无依的门户里,先是死寂,继而爆发出压抑己久的嚎啕,不是悲,是劫后余生又得重偿的复杂宣泄。
这些钱粮,买不回儿子丈夫的命,却足够让留下的孤儿寡母在乱世里有口饭吃,有件衣穿,不至立刻零落成泥。
人心都是肉长的,疼过之后,那点感激和依托,便沉甸甸地烙在了心底。
招兵的牌子随即立起。
条件开得也厚实:饷银足额,每日饭食有肉,甲胄兵器优先配给,家眷可分田,战死抚恤如前例。
告示贴出的当天,镇守府前的空场就挤满了人。
不只是广陵城,连周边郡县听说了风声的流民、破落户、甚至活不下去的佃农,都拖家带口地涌来。
乱世里,最贱的是命,最值钱的,有时候也是命,若能卖个好价钱,让家人活下去,那也值得了。
不过旬月,不仅原有的三万兵额迅速补足,甚至还多五千。
新兵被立刻打散,编入老兵队中,由钱武、赵樊这些人带着,每日操练。
北边果然没了动静。
大宣新帝登基,首战便在广陵这块上崩了牙,损兵折将,颜面大失。
朝中本就不稳,反对者趁机发难,南征之事只得暂且按下。
他们似是将目光转向了别处,总之,广陵城外,除了偶尔游弋的探马,再不见大军压境的乌云。
就在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建康的旨意,慢悠悠地来了。
使者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官,捧着绢帛诏书,带着一股与广陵格格不入的温吞气息。
旨意写得骈西俪六,先褒奖陈穆忠勇可嘉,守土有功,然后便是宣召他携夫人入京,参加新皇登基大典及后续宫宴。
至于兵员折损、粮械消耗、求援未应之事,一字未提。
封赏?更是影子也无。
只一句国之干城,朕心甚慰,勉之,便算揭过。
使者宣读完毕,笑吟吟等着陈穆谢恩。
陈穆跪在堂下,甲胄未除,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半晌,他才缓缓起身,接过那卷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绢帛,声音平首无波:“臣,领旨谢恩。”
使者被安排去驿馆歇息。
陈穆回到后堂,将诏书随手丢在案上,发出“啪”一声轻响。
王沅拿起看了看,又放下。
“总得去一趟。”她道。
陈穆吐出口浊气,揉了揉眉心,“是呀,我们正好,去看看这建康城,如今是个什么鬼样子。”
建康城依旧繁华,似乎全然忘却了不久前的宫闱血变。
只是街市巡逻的兵卒多了,且多是京口顾家军的服色,眼神锐利,盘查森严。
登基大典繁琐冗长,新帝只是个被抱在怀中的稚子,着沉重冕服,吓得啼哭不止。
真正掌控一切的,是珠帘之后端坐的顾太后,以及丹陛之下,位列群臣之首的顾怀安与其叔父、中领军顾允之。
顾家之势,如日中天,炙手可热。
宫宴设在华林园。
水榭歌台,灯火璀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仿佛白日的庄严肃穆只是一层薄纱,此刻揭去,露出底下醉生梦死的真容。
王沅刚进来没多久,一名内侍悄然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夫人,太后请您偏殿叙话。”
王沅心中微动,看向陈穆,冲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遂起身,随内侍离开喧闹的大殿。
顾令仪己换了常服,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卸去了沉重冠冕,只用一支玉簪松松绾着发。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宫女在远处伺候。
“沅娘,坐。”顾令仪指了指身旁的绣墩,语气熟稔温和,仿佛仍是当年那个善于交际、让人如沐春风的顾家女郎。
王沅行礼谢坐,姿态恭谨:“太后娘娘。”
“私下里,不必如此拘礼。”顾令仪笑了笑,亲自执壶为她斟了杯蜜水,“宫宴喧闹,想着你或许不惯,便叫你来躲躲清静。广陵苦战,你受苦了。”
以上是 江上望明月 创作的《快穿,帝王的白月光和心尖宠》第 143 章 第143章 乱世裁春49。本章内容来自 星河小说网,请支持江上望明月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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