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流觞的浅渠潺潺,白玉杯盏在水波里打着旋儿。
宴席间暗涌的视线却比那活水更黏稠,无声地缠绕在陈穆与王沅身上。
陈穆的位置太扎眼了。
靖王下首第三席,紧挨着几位朱紫重臣。
这本该是某位世家子弟或清贵文官的位置,如今却让一个年岁不过二十出头、出身寒微的武人坐了。
席间多少双眼睛扫过他玄色锦袍下宽阔的肩膀、握杯时指腹粗砺的茧子,又掠过他年轻得有些过分的面庞,那目光里有掂量,有审视,更多的是不易察觉的轻慢。
一个撞了大运的寒门子,侥幸得了些军功,竟真就一步登天,挤到这建康城最煊赫的宴席上来了?
再看王沅,那目光便更复杂些。
她十三岁后深居简出,建康城里记得江都王氏女郎容貌的人本就不多。
可此刻她只静静坐着,那天水碧的衣衫衬得人如浸在春水里的玉,眉眼间那股子清凌凌的气韵,便教人晃了眼。
没想到,王氏那个传言克亲的女郎,生的这般绝世。
年轻些的郎君们看得更首白些,目光控制不住流露出惊艳之色,回神过来又忍不住瞥向周家的席位,那里坐着几位周氏子弟,面色俱是平淡,只握着酒盏的指节隐隐发白。
谁不知道呢?
这位如今坐在那寒门子身边的女子,原是周家明媒正娶的妇。
只是这层干系,没人会在明面上提起。
提它作甚?徒惹周家难堪,连带着王、沈两家也脸上无光。
世家之间的体面,便是心里再如何翻江倒海,面上也得是春风和煦。
对陈穆,便不必这般客气了。
酒过三巡,宴席间的诗文唱和渐渐起了势。
不知是谁起的头,以“春水”为题,限了韵脚,酒杯顺水漂到谁跟前,谁便须即刻赋诗一首。
这是建康高门宴饮常玩的雅戏,考的是急智与诗才。
杯盏漂漂转转,竟真在陈穆席前打了个旋儿,慢悠悠停住了。
满堂笑语微微一顿,无数道目光霎时聚拢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探究的、乃至幸灾乐祸的意味。
一个武夫,怕是连诗经都念不全,如何能即席赋诗?
陈穆放下手中的银箸,抬起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伸手从水中捞起那白玉杯,指腹抹去杯沿的水渍。
他沉吟了片刻,那片刻在众人眼中显得格外漫长,方才开口,嗓音不高,却清晰:
“寒冰初解浪痕新,野径泥融没旧尘。非是东君偏顾我,犁开冻土便逢春。”
诗算不得绝顶,遣词也朴素,甚至带些泥土兵戈气,但格律工整,意趣也有,尤其是后两句,隐隐透着股不问天命、自辟生路的悍劲儿。
绝非目不识丁的粗人所能为。
席间静了一霎,随即响起几声礼节性的、淡淡的称赞。
更多人则是交换着眼神,意外之余,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陈穆却像是没察觉那些目光。
他忽然侧过身,看向身旁的王沅。
一首绷着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在转向她的瞬间,如同春冰化水,那对梨涡浅浅地陷了下去,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
他举起手中那杯酒,高声道:
“诸君见笑。穆本一介鄙野武夫,侥幸识得几个字,略通些古人篇章,皆是婚后得了吾妇指点。”
他说得坦然,甚至带点毫不掩饰的得意,目光灼灼地望着王沅,“在此,穆敬夫人一杯。”
满堂丝竹似乎都滞了滞。
无数道目光齐齐钉在王沅身上。
有愕然,有玩味,也有妇人掩袖低语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大庭广众,陈穆首次在如此场合露面,不说谦辞,不论时务,竟这般毫不避讳地夸赞自己夫人。
王沅迎着那一片目光,神色未变,只是目光专注地落在陈穆举起的酒杯上。
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清浅的弧度,不是少女娇羞,亦非刻意端雅,而是一种从容的愉悦。
她执起自己面前的青瓷盏,袖口滑下小半截,露出一段皓腕。
“夫君过誉。”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我不过偶与夫君切磋书句,夫君天资颖悟,进退有度,我岂敢居功?”
说罢,举杯与陈穆轻轻一碰,仰首饮尽。姿态落落大方,不见丝毫扭捏局促。
陈穆眼中笑意浓厚,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对面周家席位上,一位年轻郎君手中银箸叮一声轻响,碰在碟沿。
以上是 江上望明月 创作的《快穿,帝王的白月光和心尖宠》第 133 章 第133 章 乱世裁春39。本章内容来自 星河小说网,请支持江上望明月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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