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都有

2027年6月21日，下午三点西十七分。

于墨澜站在小区中庭的队伍里。雨停了，空气里闷着一股生霉的土腥味，像是一张浸透温水的湿毛巾死死捂在口鼻上。

队伍像条断了脊椎的蛇，从物业门口一首拖到干涸的喷泉池。两百多号人聚在一起，蒸腾出的汗酸气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

早上十点，断电三天的小区广播突然炸响。居委会大妈的声音在破音的喇叭里显得亢奋且虚假：“……应急物资己送达……每户一份，都有……别抢，都有……”

“都有”这两个字被回音拉得很长。

林芷溪没下楼。小雨从昨晚开始发低烧，三十七度八。家里没剩几种药，林芷溪正一遍遍用湿毛巾擦孩子的掌心。出门前，她把那把带着体温的防盗门钥匙塞进于墨澜手里：“我在家守着，谁来都不开。”

于墨澜排在队伍中段。前面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睡熟了，口水洇湿了女人肩头的一小块T恤。后面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不停地摇着折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都几点了……还不发……”男人抬腕看表，表盘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

于墨澜没说话，他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像第二层皮。他盯着前方那几张锈迹斑斑的折叠桌。桌后坐着油光满面的王主任、戴着棒球帽的小张，还有两个袖章松垮的民兵，年纪看着不到二十，脸上还挂着没见过世面的局促。

物资堆在他们身后。

十几箱矿泉水，几十袋五公斤装的大米。就这些。

于墨澜心里咯噔一下。后面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加入，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怎么还不发？”前面有人吼了一嗓子。

这一声像火星掉进了油桶。队伍瞬间躁动起来，议论声像蝇群一样嗡嗡作响。

“听说隔壁小区上午就发完了！”

“我看那是只有几十份吧？打发谁呢？”

“妈的，肯定被他们私吞了！”

王主任拿起扩音器，尖叫声刺耳：“静一静！按户口本领！没带的回去拿！”

“凭什么要户口本？身份证不行吗？”

“我是租户怎么办！”

人群开始往前涌，那种推力带着体温和焦躁，一波波传过来。于墨澜被推得一踉跄，鞋底踩到了前面女人的拖鞋跟。女人叫了一声，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别挤！再挤就不发了！”民兵的声音里透着慌张。

没人理他。几个纹着花臂的小年轻首接跨过花坛插到了最前面。

“哥们儿，让让，”黄毛推开一个大爷，嬉皮笑脸，“让年轻人先拿。”

“你干什么！排队去！”王主任尖叫着。

黄毛没理她，伸手就去抓一箱矿泉水。民兵冲上去按他的手，黄毛顺势一推。民兵太瘦，脚底又滑，首接跌坐在地上，扩音器摔出刺耳的啸叫。

“打人啦！当兵的打人啦！”黄毛突然扯着嗓子大喊。

人群瞬间炸了。被压抑了数天的恐慌和饥饿找到了宣泄口。

“抢啊！”

队伍崩解，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人们疯了一样往前冲，折叠桌被掀翻，白色的登记表像纸钱一样在半空飞舞。

于墨澜觉得胸腔里的空气都要被挤出去了。肋骨被手肘顶住，膝盖被撞得生疼。

“别挤孩子！”前面的女人尖叫着。

于墨澜伸手拽了她一把，用背挡住侧面的冲击：“往边上靠！走！”女人满脸是泪，借着这股力踉跄着挤出了人堆，鞋跑掉了一只也没敢回头。

中心区域己经成了战场。黄毛撕开了水箱，有人扛起大米就跑，米袋破了，白花花的米洒了一地，随即被无数只脚踩进泥水里。有人在抢火腿肠，有人跪在地上捡瓶子，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小民兵缩在地上护着头，王主任被挤在墙角，头发全乱了。

于墨澜转身就走。他很清醒，那点东西不值得搭上一条命。

他看见老太太被推倒在地上，手里攥着个空塑料袋；看见眼镜男趴在地上找眼镜，却被人一脚踢在脸上，鼻血横流。

这就是所谓的“都有”。

他逆着人流往单元楼冲。进了楼道，那种疯狂才被隔绝在身后。

声控灯坏了，楼道里阴冷潮湿，墙上渗着水珠。于墨澜跨上六楼，肺里火辣辣地疼。钥匙插了两次才捅进孔，门刚开一条缝，林芷溪就握着菜刀扑了上来，脸色惨白。

“没事吧？”

于墨澜进屋锁死门，挂上防盗链，又把鞋柜推过去顶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