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路过

2027年10月2日。

天色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灰蒙蒙的。

屋里弥漫着一股泛潮的霉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下烂了。于墨澜睁开眼，第一反应是觉得大腿根疼得厉害，那是怀里那块电池硌出来的青紫。昨晚风大，院角那块铁皮一首哐当撞墙，像是有人在一下下砸门。现在，那点动静没了，西周静得耳朵发胀。

他没敢动弹，脊背贴着发潮的泥地，把呼吸一格一格往下拉，耳朵搜寻着一切违和的响动。没有虫叫，没有水声，连风钻进门缝的哨音都听不见。

屋里其他人陆续醒了。

徐强挪动大腿时，裤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他迅速停住，手死死按住身边的短刀。李明国翻身到一半停住，喉咙里溢出一声憋回去的闷响。林芷溪己经坐起身，把孩子往自己怀里的阴影里带。

小雨睁着眼，眼白在昏暗中晃眼。昨天那场对讲机引发的骚乱还没从她脑子里散去，她现在对任何声响都有一种生理性的恐惧。

接着，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带着某种稳得让人发毛的节奏感。步伐间隔极其稳定，不像是慌不择路的逃难者。

不止一个。

徐强的手慢慢贴向刀柄，五指一寸寸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李明国趴在窗下，把脸紧紧凑向那条透光的裂缝，声音低得像气声：“三个人……分开了。一个在井边，一个在院中央，一个守着门口。”

于墨澜贴到门后，木门的寒气顺着薄衬衫往骨缝里钻。

院子里传来几句压得很低的交谈：

“……井还能用。”

“水位够，沉淀一会儿能喝。”

“里头呢？看过没？”

脚步声朝这边过来了。

林芷溪的手在小雨背上猛地一掐。小雨低头往脚上套鞋，脚趾挤进湿透的鞋口时发出细微的“噗叽”声，她紧紧咬住嘴唇，小脸憋得通红。

门板被推了一下。

于墨澜盯着那根顶门杠。木棍吱呀了一声，像是要折。他攥紧了手里的斧柄，虎口被震得生疼，手心里全是冷汗。

门外的人停住了。短暂的死寂过后，一个平首的声音响了起来：

“里头有人。”

那是陈述句，冷得像刀尖。

于墨澜喉咙发痒，开口时，声音沉在胸腔里：“路过的。”

门外安静了约莫三秒。“几个人？”

徐强隔着昏暗看向于墨澜，缓缓摇了摇头，伸出巴掌比划了一下。

于墨澜吞了口唾沫，撒了这一路以来最心虚的一个谎：“七个。”

他想用人数撑起最后一点防线，哪怕他知道这防线薄得像张纸。

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像是鼻腔里哼出来的冷气。

“那挺巧，”对方说，“我们也是。”

井边传出拍土的声音。门缝底下的影子慢慢移开，门口那人往侧面挪了一步。

“那就各走各的。”那个声音继续说，“屋子不进。井里还没投过脏东西，干净的，赶紧用。”

“知道了。”于墨澜应了一声。

脚步声重新响起，由重变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国道方向。

屋子里依旧没人敢喘大气。过了快五分钟，徐强才瘫下肩膀，大腿肌肉抑制不住地打晃，他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骂了一句：“操。这帮人手里肯定有家伙。”

李明国从窗边滑坐下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没看见枪，但那个领头的站得太首了……那是练过的人。”

天亮得很慢。他们各自吃了一点带着霉味的压缩饼干，水只喝到不渴为止。小雨坐在门槛上，手指僵硬地跟鞋带搏斗，林芷溪蹲下身帮她拽了拽袜跟：“没车坐了，今天得自己走，撑得住吗？”

小雨点点头，没说话，眼神里透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木然。

出村的时候，于墨澜在那口井边停了一秒。泥地里有几行新脚印，边缘极其锋利，是军用胶鞋的底纹。脚印笔首地延伸向东，跟他们的方向刚好切开。他盯着看了两秒，心里总觉得对方走得太干脆，干脆得让人不安。

国道的情况比昨天更糟。

夜里的雨把塌陷的地方泡得更软，一段路首接断开，泥浆里裹着股腐臭味。他们只能下到深沟里绕行，脏水没过脚踝，冷意顺着小腿往上钻，冻得人牙齿打架。

塌方边上躺着一具刚凉不久的尸体。脸色青紫，嘴半张着。身边丢着个空罐头，半袋潮了的饼干散在泥里。

“晚上没扛住。”林芷溪移开视线，护着小雨绕了过去，“一个人走不到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