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预警

2027年9月25日，夜里十点

灾难发生后的第101天。

黑雨落下来时几乎没有声音。

雨下了五天，它不像正常的雨，会砸在屋檐上铁皮上，噼里啪啦地响。它更轻，轻到像一层不断下沉的灰雾，从天上缓慢地覆盖下来。雨水里混着细小的黑色颗粒，落在皮肤上，最初只有凉意，过一会儿便开始发黏，像没洗干净的油污，怎么擦都留下一层暗痕。

安丘一中沉在雨里。

操场己经彻底变成了一块水面，积水没过脚踝，塑胶跑道的红色被浸得发暗，边缘开始起泡。围墙外的路灯早就不亮了，整片校园只剩下宿舍楼二层那一扇透着微弱光线的窗。

他们不敢用灯，只在桌上点了一支蜡烛，用铁皮罩住，只留一条细缝透光。

于墨澜坐在窗边，背靠着墙，膝盖上横着一根钢筋。钢筋是从操场边废弃看台上撬下来的，一头磨尖，另一头缠了布，防滑，也防震。

窗户被木板钉死，只留了一道指宽的缝。他贴近那道缝，往外看。

雨幕很厚，十几米外的教学楼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雨水顺着木板缝隙渗进来，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滩黑水，散着一股淡淡的苦味。

屋里很静。

林芷溪靠墙坐着，怀里抱着小雨。孩子睡得不沉，眉头时不时皱一下，呼吸贴在母亲的衣襟上，轻得像随时会被雨声吞掉。她这两天总是发低烧，体温不高，却反复，退了又起，人明显瘦了一圈。

徐强和李明国在门后，各自靠着床沿坐着，鞋没脱，手边放着斧头和撬棍。门被铁链反锁，链条上垫了几块布，避免晃动出声。

屋里有一股潮味。

粮袋压在床底，用铁皮盖着。今天白天刚清点过，米和杂粮加起来还有三十多斤，几罐罐头，一点盐。雨水还能接，但过滤材料己经开始发旧，活性炭吸不住味，喝下去时舌根发麻。

于墨澜盯着窗外，脑子里却在一遍遍算。

水还能撑多久，粮还能撑多久，雨如果不停，城里会变成什么样。

雨声里，忽然多出一丝别的动静。

很轻，却不属于雨。

像是水被踩开。

于墨澜的手指收紧，钢筋在掌心里轻轻转了半圈。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向身后比了个停的手势。

屋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那声音从围墙外传来，断断续续，有好几个人。脚步杂乱，却不慌，像是己经习惯在积水里走路。随后是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铁门被推开，又被托住，没有让它撞上门框。

有人进了学校。

于墨澜慢慢凑近窗缝。

操场那头亮起几道手电光，被雨一照，散成模糊的光斑。五六个身影翻过围墙，有人推着自行车，有人拖着板车，车后绑着塑料桶和编织袋，走动时发出轻微的水声。

他们没有犹豫，像是对校园结构很熟。

灯光扫过教学楼，没有停，径首朝操场边的锅炉房和平房走去。

“这边看看。”有人低声说。

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有刻意掩饰，显然不担心被听见。

几分钟后，灯光在平房窗缝里闪了闪，又灭掉。

“空的。”

“走，别待久。”

那几个人很快出来，推车，翻墙，动作干净利落。临走前，其中一个站在围墙内侧停了一会儿，手电光扫过宿舍楼方向，在二层窗口附近停顿了不到一秒。

那一秒很短。

短到几乎像错觉。

灯光移开，人影消失在雨里。

操场重新归于黑暗。

屋里依旧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林芷溪才低声开口：“他们记住这里了。”

于墨澜点头。

他也看出来了。

那不是偶然路过的幸存者。进来、翻找、撤离，全程没有多余动作，像是在执行早就形成的习惯。

这地方己经被纳入某些人的活动范围。

后半夜，雨更密。

凌晨时分，围墙外又出现了一次脚步声。这次没有进来，只沿着墙慢慢走了一圈，水声贴着墙根移动，最后在宿舍楼下停了片刻，又离开。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白。

雨小了一点，却更冷。操场边多了两个感染者，站在水里，动作迟缓，雨水顺着他们的脸往下流，混着暗色的痕迹。他们没有靠近宿舍楼，只在原地晃动，偶尔发出喉咙里的低响。

于墨澜和徐强从楼里出来，绕开感染者，沿着围墙查看。

墙外的路面上，有新留下的车辙，被雨冲得发虚，却还能看出痕迹。有人夜里在这附近停过，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