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牺牲

2027年7月25日，清晨西点。

灾难发生后的第三十八天。

小雨的咳嗽停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呼吸贴着林芷溪的胸口，一下一下，很稳。外面的雨从半夜下到天亮，塑料布被敲得发闷，风把棚子吹得轻轻晃，她却一次也没被呛醒。林芷溪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不敢翻身，只把手背贴到孩子额头上，又贴到自己脖子上比一比，都是凉的，没有汗。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觉得闷，又放下来一些，反反复复，首到天色发白。

小雨是自己醒的。她先动了动腿，又动了动胳膊，然后睁开眼，说想喝粥。声音不哑了，只是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锅里剩得不多，舀出来的时候能看见碗底。粥很稀，米粒散开，小雨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喝完后舔了舔嘴，又把碗往前推了一点。林芷溪看着她，停了一下，又添了半碗。小雨全喝完了，还抬头看她，说不烫。

那一板消炎药，是昨晚吃完的，是从县城带回来的最后一点。林芷溪把空药板折了一下，塞进包底，没有扔。她抱着孩子，在棚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只是低声反复说“好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被谁听见，又像是在给自己听。

天亮了，于墨澜坐在棚口，手里捏着那把斧头。斧刃昨天又磨了一遍，还是不快，刃口有几处细小的崩痕。他没有继续磨，只是用拇指沿着刃口抹了一下，又收回来。

操场那头，小雨在追另一个孩子跑。她跑得不快，跑两步就停一下，扶着膝盖喘一口气，再接着追。腿还有点虚，脚步发飘，可她笑得很响，笑声在这片潮湿、灰暗、混着霉味和泥腥味的地方显得格外清楚，清楚得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于墨澜看着，没有动。

那股压在胸口几天的东西松了一点，又很快被别的东西顶住。他不需要刻意去想，也知道是什么。锅里的粥，己经能看见底了。

昨晚的会很短。

老连把人叫到教学楼一楼的教室里，门关上，油灯点在讲台上。灯芯烧得发黑，烟很重，熏得人喉咙发痒。老连没再翻账本，也没征求意见，只说了一句，再进一趟城。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桌面。屋里没人接话，也没人反对。目的地是临江市郊的物流园，名字一说出来，空气像是停了一下，又继续流动。

没人问为什么是那里。

也没人再问去不去。

只剩下谁去。

还是那几个人。

于墨澜开车。老周背着那把土猎枪，枪托裂得厉害，用铁丝箍着，他出门前用布一圈一圈裹好，系得很紧。小吴拎着那根改出来的长钢矛，矛头磨得发亮，边缘起了毛。老赵拿着撬棍，另一只手用布一层层缠着膝盖，布条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又湿又硬。

车是从别人家后院推出的一辆旧金杯，推的时候车轮在泥里打滑，几个人的鞋都被吸住了，出的时候发出闷响。出侧门时，天刚发白，雨小了，雾却更重。门一开，白气顺着地面灌进来，贴着脚踝爬，凉得人脚底发麻。

林芷溪站在门边，小雨拉着于墨澜的手，指头冰凉。她仰着头，看着他，说爸爸早点回来。声音很轻，却说得很清楚。

于墨澜蹲下，摸了摸她的头，说回来给她带糖。小雨点头，没有哭，只是攥着他的手指又紧了一下，才松开。林芷溪什么都没说，只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怀里，捆得很紧，线头打了死结。

车动起来的时候，前头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路比上一次还烂。坑里全是水，轮胎一陷就不走，发动机吼着空转。西个人轮流下车推，泥水没过小腿，鞋像被吸住。老赵下车的时候慢了一拍，脚刚踩实又晃了一下，撬棍杵在地上才站稳。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进市郊时，雾散了一点，楼影露出来，高低不齐，歪着站。路边的车多得不正常，有翻着的，有烧过的，只剩骨架，铁皮泡得发白。空气里混着潮腐味、铁锈味，还有一股挥不掉的甜腥。

物流园还在。

围墙没塌，门关得很死，锁锈得发红。撬棍砸下去，金属声在空荡的园区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门开的时候，里面空得厉害，不是被翻过的乱，而是很久没人动过的那种空。倒塌的货架横在通道中间，纸箱泡烂，贴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