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干活

2027年7月1日，晚上八点。

刘庄学校的操场被几只接在汽车电瓶上的灯泡照着。那光是昏黄的，电压不稳，灯丝颤动，光圈只罩住中间那小片空地，像个随时会破的气泡。边缘的黑暗像黑水一样漫过来，把周围的教学楼吞没了。

白天那场余震过后，没人敢再进楼。

教学楼外墙裂了道口子，从二楼窗台一首撕到地基，灰白的水泥皮来，露出里面的红砖，像被人硬生生掰断的骨头。门口拉了道警戒线，就是那种红白塑料带，己经松垮了，上面贴了几张A4纸，黑墨水洇开了，字迹模糊：“危房”。

风一吹，那张纸就“啪啪”地拍着墙。

所有人都住在操场上。

雨刚停，空气里的湿度大得能拧出水。临时搭的棚子沿着跑道一字排开，竹竿扎的骨架，上面覆着蓝白条纹的彩条布。棚底下的稻草早就被地气吃透了，湿漉漉的，人躺上去，那种阴冷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于墨澜一家的棚子在最东边的角落。

位置偏，靠近围墙，但安静。塑料布门帘只拉了一半，留道缝透气。林芷溪侧身躺在稻草上，怀里紧紧抱着小雨，身上盖着那床从家里背出来的旧被子。被面潮了，摸上去发黏。

小雨睡着了。呼吸有些重，鼻子里发出那种风箱拉动时的哨音，一吸一呼，都很费劲。

白天王婶给过一碗野菜汤，里面漂着几片薄得透亮的土豆片。小雨喝了半碗，下午烧退了点，但那种深咳还在，像是有把小刷子在肺管里刷。

于墨澜盘腿坐在棚口，背靠着竹竿柱子。竹子表面全是冷汗。他手里转着那把没开刃的瑞士军刀，大拇指在刀背上来回搓，把指腹搓得发热。

他的目光虚虚地落在操场中央那堆火上。

火很小，几根受潮的细柴在烧，火苗发蓝，烟很大，被低气压压着散不开，贴着地面滚，一股子烂木头味。

老连和几个核心成员围着火堆，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北边……”

“子弹没几颗了……”

“那几个不行了……”

扛猎枪的是老周，坐姿随意，枪横在膝盖上。那个拿长矛的小吴正用磨刀石蹭着他的矛尖，沙沙作响。

隔壁棚子传来动静。

那家男人姓燕，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他正剧烈地压抑着咳嗽，一声闷过一声，最后变成一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呵呵”声。他媳妇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还要捂住两个孩子的耳朵。

九点多，王婶端着个铝盆过来了。

盆里是三碗玉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漂着几根咸菜丝。她把盆放在棚口的木板上，动作很轻。

“老连让送的。明早有活儿，男人得去搭把手。”

于墨澜接过盆，没多问：“啥活？”

王婶往北边努了努嘴，声音更低了：“清沟。北边排水沟堵了，昨晚上漂过来几个……那样的。得弄出去，烧了。”

于墨澜的手指在盆沿上抠紧了一下：“知道了。”

王婶临走时，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块煮土豆，拳头大，皮皱巴巴的，塞进林芷溪手里。

“给孩子的。”

粥凉得快。

于墨澜几口把自己那碗灌进肚子里，胃里那点冷意稍微被冲淡了些。他把剩下的两碗推给林芷溪。林芷溪喝了一半，把最稠的那碗喂给迷迷糊糊的小雨。

十点，灯泡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操场陷入彻底的黑暗，只剩火堆里的一点红炭还亮着。老连他们散了，脚步声在烂泥地里拖沓着远去。

棚里安静得吓人。

“墨澜。”林芷溪的声音轻得像气声。

“去。”

于墨澜盯着黑暗中的某个点，声音很稳，“不去就得走。走就是死。”

林芷溪没再说话，只是把被角掖得更紧了些。

夜深后，于墨澜几乎没睡实。

北门方向陆续传来声音，先是压低的交谈，像在确认什么；接着是铁铲入泥的声音，“扑哧”一下，又一下，很闷。有人喘了一口气，又硬生生咽回去。

再后来，是烧东西的声音。

火大了些，噼啪作响，一阵一阵。焦臭味被风送过来，钻进棚子，呛得喉咙发紧，像吞了口热灰。

林芷溪也醒了。

她没动，只是把手伸过来，攥住于墨澜的手。两个人在黑里睁着眼，谁也没出声，听着那些声音从开始，到结束。等挖泥声停下，火也小了，空气里只剩湿臭，那只手才慢慢松开。

清晨五点半，天刚泛灰。

王婶的嗓门在棚外响起，虽然刻意压低了，但在清晨还是显得突兀：“于师傅，起了没？老连让男人去北沟集合，带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