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6月27日,上午九点。
细碎、漫长、没有声势的黑雨,像有人站在云上,一点点筛灰。
昨夜他们是在一台路虎揽胜里过的。这车停在应急车道内侧,夹在两辆大货车中间,避风。更关键的是,除了右后窗有一道裂纹外,全车玻璃都在,密封条也没坏。
虽然没坏,但这毕竟是个密闭了两个月的铁罐头。
拉开车门那一瞬间,一股陈旧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廉价香水挥发后的酸味、真皮座椅受潮的霉味,还有一股隐约的、像是烂水果发酵后的甜腻。于墨澜检查了三遍,确认车里没死人,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液体,才让林芷溪带着小雨上去。
即便如此,那股味儿还是像渗进了骨头里。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车窗关死后,不到半小时,里面就闷得像蒸笼,全是人呼出来的热气和汗味;要是开个缝,外面那股带着金属腥气的湿冷又立刻钻进来,激得人打哆嗦。
于墨澜坐在驾驶座,把座椅放倒一半。他手里一首握着那把斧头,斧柄硌着手心。隔着玻璃,能听见雨点打在车顶上的声音,不像以前那种清脆的“噼啪”,而是一种发闷的“笃笃”声,像是某种黏稠的东西在往下掉。
林芷溪醒得晚一些。她睁眼的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小雨的额头。
小雨昨夜咳了两声,都是干咳,不深,却在这种潮冷里格外刺耳。额头不烫,只有一点凉汗。林芷溪这才松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们分了半块苏打饼干,用昨晚剩下的冷水往下送。饼干受了潮,发软,嚼在嘴里像没味的泥团。小雨吃了两口,说饱了。于墨澜没劝,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塞进背包里层。
推开车门,湿冷的气流卷着金属锈味撞进来。
整条路像被抹了一层厚厚的黑泥,车轮印、脚印、拖拽物留下的深沟交错在一起,水洼连着水洼,映着灰白的天,没有一点流动的意思。脚踩下去,淤泥没过鞋面,吸住脚底。提腿的时候,鞋底和泥浆拉扯,发出沉闷的啵声。
他们贴着路肩走。
路边的田野完全变了样。
六月本该是江淮平原最绿的时候,现在却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死黑。作物全部倒伏在泥里,茎叶烂成粘稠的黑浆,表面漂着一层细碎的黑颗粒,像煤灰混了水。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更浓了,掺着腐烂植物的汁水味,像放坏了几天的泔水桶。
零星的树立在田边。梧桐、杨树,树皮剥落,露出灰白的木质,枝条光秃,被黑灰压弯,指着天空,像一具具被吊在那里没来得及取下的尸体。
树下偶尔能看见动物的尸体。野狗、流浪猫,甚至还有一只小鹿侧躺在烂泥里,肚子鼓胀得滚圆,西肢僵硬地支棱着。皮毛被雨水浸透板结,上面生了一层灰白色的菌丝。嘴大张着,嘴角挂着黑色的硬沫。
于墨澜尽量让林芷溪和小雨别往那边看。
但他自己必须看。
找路,找落脚点,找活人的迹象,也找不该靠近的影子。
中午前后,他们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国道。
国道更窄,车少,却更泥泞。轮胎留下的坑里全是黑水,踩下去能没过脚背。远处,村庄的轮廓开始显现,灰黑一片,像一堆堆塌陷的影子。
屋顶大多塌了,墙上布满霉斑,窗洞发黑,门或敞或掩,没有一点活气。烟囱不冒烟,狗不叫,连鸡鸣都没有。
快到一个村口时,于墨澜停住了。
村旁的水渠里漂着东西。
破衣服、塑料盆,还有几具的尸体,人和牲畜混在一起,被水泡得发白发胀,表面裹着一层黑灰,像生了霉。渠水静得吓人,油膜浮在表面,夹着死蚊虫。
林芷溪把小雨的脸按进自己腹部。
小雨闷声说:“妈妈,好臭。”
于墨澜没回应。
他带着她们绕开村子,顺着田埂走。田埂很窄,泥滑得厉害。他一只手拉着林芷溪,一只手握着斧头,斧柄湿滑,冰凉。
田里有感染者的影子。
不多,零零散散的一两个,站在烂泥里,头低着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好像己经忘了还要等。衣服泡得发硬,贴在身上,动作迟缓得不成样子。
有一个离得近些,隔着一条干涸的沟,大约二十米。
是个老头。原本的蓝布褂子被雨泡成了发亮的黑色,裤腿卷到膝盖,小腿爬满黑斑。他站在一棵枯死的树下,头垂着,鼻子反复抽动,慢慢转过身,正对着他们。
以上是 扮猫吃大猪 创作的《黑雨2027》第 13 章 第13章 荒野。本章内容来自 星河小说网,请支持扮猫吃大猪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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